生命故事- 堅持,畫出廣闊亮麗的天空

 堅持,畫出廣闊亮麗的天空

人群裡一瞥便看到這常戴著㡌子、粗黑色眼鏡框、粗眉蓄鬚、眼大清徹方臉的敦厚男子,他主動伸出厚而溫暖的掌心握一握筆者的手,笑問:「半小時才講到十八歲,還有漫漫長二十年人生,訪問要談很久啊?」筆者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這親切幽默的著名藝術家拿出手機給我看,「我更想帶您去看看這幅最新的壁畫,在這餐廳𥚃足有兩層樓高呢。」他的畫作美得屏息,我一直翻都只見白楊樹。「這幾年我畫了過千棵白楊樹。」「這麼多!」「因為我太傷心了,您看白楊樹的樹身有許多傷痕,但卻能在惡劣環境甚至雪地零下四十度繼續成長,很堅強。」

Joe 從小就面對許多傷痕,父母長期吵架,沒一天安寧。他讀小學五年級時父母分居,他跟著哥哥到處跑。後來入讀Band 5學校,9歲吸煙13歲吸毒,中三輟學,跟爸爸做裝修工作。朋友免費送毒品給他,他很快就上癮,自己到廟街買毒品,和露宿中年毒友一見如故,同病相憐,得到他的關懷,上契為父子。他第一次,得到家的溫暖感覺。

許多露宿者都是毒友,他聽到許多人生經歷。當中有位外國人,本來是啟德機場的飛機工程師,吸毒成癮後,失去工作失去家人回不到故鄉,露宿吃廚餘,極度憔悴,瘦削枯殘。毒友們未能下決心戒毒,因為他們覺得戒毒後也不會有轉變,仍舊過一樣痛苦的生活,還可能比現在更孤單。當時另一位毒友因打毒品針過多而血管閉塞,截肢。Joe 非常害怕,不想自己像他們一樣,但也擔心戒毒後要與契爺分離,失去伴兒。

爭扎至17歲,他被控藏毒,一貧如洗的契爺用盡方法籌了足足五百元保釋他,力勸他不要再吸毒了。他下定決心不再過這種日子,感化官讓他選擇入戒毒村住一年,期間不准出外不准朋友探訪。戒毒的第一天開始,他完全睡不著,每晚來回踱步,嚥不下,瘦削疲乏,一直數算足足捱了十二個晚上才終於能睡著。他很想放棄,但更不想自己最終露宿街頭與毒為伴就此一生,所以更困難他都選擇堅持。

住在戒毒村那一年,他想追回浪費掉的光陰,看許多書,經常向社工們請教字詞意義,反覆思考人生的真諦。基督教讓他明白人在死後會面對審判,他要好好活下去做見證,補償過往的不是。離開戒毒村後,他忍痛遠離以前的毒友圈子。他返教會,但與經常講英文、同齡猶如白紙的單純年輕教友格格不入。人群他們彼此關愛,自己卻更覺孤單,明白到當年契爺、毒友們不想戒毒或戒不了毒的原因,但他仍然堅持返教會聚會。直至他向導師說出自己的經歷,轉去參加已投入社會工作的教友團契,得到教友們支持重過新生活。

教友帶他去學畫畫,以消磨時間,減少空閒及復吸的機會。學畫其間,與畫班同學比較時,自覺相差甚遠,技不如人,難免有自卑的感覺,但他一直將勤補拙,努力追上,畫班由十多人至剩下他一人,人數太少關係要與其他畫班的同學合班,又剩他一人,不停合班,他都一直堅持到最後。習畫四年,22歲的他已經畫出甚有意境的畫,開始得到讚賞甚有滿足感,只是家人一直反對這猶如燒錢的興趣。這樣在工餘的時候,每星期兩晚上英文課,兩晚上畫班。藝術課程畢業當天,竟然得到季軍,這是Joe的人生第一次得到肯定。

他只有中三不到的學歷,但得到藝術導師推薦,順利入讀大一藝術設計學院修讀室內及環境設計文憑。第一個學期完結時,父親確診患癌,他迫不得己,唯有退學照顧爸爸,他們的關係從未如此親密過。一向只和母親吵架、埋怨母親的爸爸,原來9歲已經開始工作養大弟妹,結果弟妹各有成就,只有他仍做裝修工人,感到很自卑。爸爸很想自己有一番成就,得到尊重「威返一次」,但時日無多,這個夢想只能由Joe背負。半年後處理完父親的身後事,他復學,咬緊牙根,辭去平面設計的工作,破例不與同學合作,日以繼夜,差不多每晚都做至天亮,誓要取得第一名告慰亡父,再辛苦也堅持,而且要自己一人之力做完畢業作品集。

那年在會展舉行畢業展,老師宣佈今年的畢業作品是歷年的最高水準,他如願以償作品贏得第一名。學校推薦他到英國升學,英國大學和他面試後破例收取他直接跳讀碩士。他和太太賣樓,帶著只有幾個月大的兒子,剃光頭連理髮也覺得浪費時間,破斧沉舟,勢要學成回來,讓岳父母覺得品學兼優、本來前途無限的女兒,付出一切去嫁給他支持他是值得的。

他看書自修速讀法,為自己編制最有效的學習法,只用了一年時間讀英文,由IELTS 考得只有3.5分的小學英文水平進步至6.5分。2009年順利完成碩士時,他獲得英國文化協會於超過30萬留學生裡選為全英國二十四位傑出國際學生之一,那年僅有兩位香港得獎學生。同席的得獎者,有些是有醫學成就,都是對社會或學術有重要貢獻的年輕新星。他回港時接受許多傳媒採訪,為港爭光,光宗耀祖,得到許多大公司的條件優厚的聘書,他終於可以享有選擇權,去選自己喜歡的工作,成為高級設計師,管理設計師團隊,那年是他戒毒後第十二年。

他滿懷理想要創一番事業,要打破毒友覺得生命沒其他出路的心理障礙,想證明給毒友們知道即使曾經吸毒也可創新生活,想成功後作人板以鼓勵及幫助其他毒友和更新人士。他只打了半年工就辭職,創業遠比打工辛苦,什麼都是自己做,感恩他得到許多客人的信任,業務蒸蒸日上。

但好景不常,創業其間他鋒芒畢露,人紅是非多,難免成為眾矢之的,被歧視、妒忌、抺黑、網絡欺凌等,更被整蠱慘遭生意失敗,一度迷失自己,倒反被自己學生、同事、徒弟們支持鼓勵,做好自己再接再厲低頭努力堅持下去。他晚上七時回到學院教書至十時,再回到公司工作至凌晨,捱到發燒、膀胱炎病發,仍然咬實牙根工作,醫了許久才康復。不時鼓勵自己「成功是優點的發揮,失敗是經驗的累積,只要堅持不放棄,總會找到屬於自己的成功法則。」每一年,他都回顧自己是否達成目標,是否於每一個範疇也都盡力,未達標時無論多辛苦他也會堅持下去。

「人可以失敗,但不可以放棄。無論何時起來,都可以重新來過。」

他回到戒毒村義教,挑選決意戒毒從新生活、對設計有興趣的學員到他的公司工作,為他們建立新生活,學員既獲得工作經驗及生活費,也鼓勵他們進修,傾囊相授幫助他們從新生活找尋夢想,更有一學員受到啓蒙,出村後半工半讀,五年後獲室內設計大學學位畢業。五年前Joe開始重拾畫筆研究壁畫,開公司接受訂單,在球場畫3D立體畫、在街道、餐廳和樓梯等畫壁畫,也接受邀請在鋼琴上彩繪,捐贈浸會大學作藝術品長期展覽。三年前他成立非牟利慈善團體「愛延續愛」,帶領學生畫百花樹壁畫讓他們明白每個人都有不同天賦才能,只要努力就能百花齊放,又帶社會弱勢社群、自覺貧乏卑微的學生到孤兒院畫畫,從給予別人快樂的過程𥚃體驗到自己有貢獻的能力,建立自信心,造福社會,更發掘到一些有藝術天份的學生。今年,他被邀請到港專編制全新的室內設計課程,接受教學上的挑戰,他在課程中除了教授設計、藝術的知識外,更教導學員做人處事應有的態度及一些自己親身體驗的失敗經歷及成功法則。Joe也到自在社學習教練學,讓自己在教學上或支持更新人士時都更得心應手。

這幾年他除了獲得社會各界接蹱而來頒發的獎項,更在藝術、設計上被受肯定,2017年贏得設計比賽獲政府全額資助代表香港到瑞士及德國展覽交流。單單是近兩年,在設計上就已經獲得約十個獎項。

姚俊傑深信,「逆境不會永遠存在,卻能磨練出超人意志;當順境到來,就能一躍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