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隨筆

上週，我收到一個網民的求助訊息，說她丈夫情緒失控，想自殺，問我如何是好？ 我馬上將多個防止自殺的求助熱線發給她。十分鐘後，她說所有電話都打不通。我說既然如此，請你丈夫直接聯絡我。不久，我收到她丈夫的訊息。原來，他拿盡家裏的錢去澳門賭博，輸光了太太的積蓄，他深深內疚、羞恥，無勇氣面對太太，想結束生命。 我對他說：「你主動向我求助，已經很勇敢；你其實不是求死，而是求生。我感受到太太還很愛你，這是最難得、最珍貴的。錢失去，可以賺回來。香港人都曾經風光過、跌倒過，這些榮辱得失，過眼雲煙，最重要是你太太仍然愛你，這是最珍貴的。為了你自己，為了這個家，你值得更加積極。」 我鼓勵他立刻用最誠懇的態度，向太太道歉，並且用最大的決心，承諾真正改變。然後我跟他說，單靠自己的力量並不足夠，請他立刻向戒賭的社福機構和社工求助。 當晚，我收到他的訊息，已經向太太道歉，太太願意原諒他。他說：「我已走投無路，一定要翻身！」 三日後，我收到他的訊息：「感謝華山老師的支持，太太真的原諒我，和我一起面對。她很偉大，我不能辜負她的愛。已經約見了戒賭機構的社工，我會積極面對。放心。」 我非常感動，只要我們對身邊人多一分敏感、多一分體諒，就能夠減少人世間很多的傷痛和悲劇。

A對政府非常不滿，他積極參與一個政治團體。後來，這個團體發生內部鬥爭，他覺得被出賣，非常沮喪。禍不單行，他與同事發生激烈衝擊，即時被裁員，還惹上官非。A的情緒，到了爆發點。 原來，A成長時，受過父母很深的傷害，內心充滿憤怒。我讓A逐步把原生家庭的傷口處理好，找回寬恕的力量。A很勇敢，終於寬恕了父母、同事和老闆，最後寬恕了自己，整個人即時輕鬆起來，重拾自信。 A繼續關心政治，態度變得平和、冷靜。他的出發點，由憤怒轉化為愛。最奇妙是新工作的老闆，讚賞他有「親和力」。A說：「一輩子都未試過有人形容我有親和力，向來別人都描述我為火爆和暴烈。原來，我真的改變了，非常感動。」 出發點改變了，整個世界便改變。關鍵不是我們說了甚麼，而是我們帶著怎樣的出發點和能量。 半年後，再收到喜訊。A被升為經理，帶領20位下屬。A非常感恩，說老闆欣賞他「具團隊精神，忠誠可靠」。 A說：「當年被出賣的傷痛，原來是生命的禮物，讓我學習重視、尊重每一個生命，領悟團隊精神、個人誠信的價值。」 情緒，是生命的禮物。關鍵是坦誠接納、勇敢面對。 練習四：善用情緒 1、情緒是身心失衡的訊號，值得我們重視。請讓自己安靜，好好檢視自身的情緒模式，心平氣和地看到過去的情緒模式，完全放下批判，純然接納，承認這是我的人生功課。2、情緒就像一個千層糕，一般人最常見的表層情緒是憤怒和抗拒，最常見的核心情緒是恐懼、內疚、無奈、自卑。請讓自己完全放鬆，感受自己最常見的表層情緒和核心情緒。3、閉目，靜心，回顧過去最常呈現的情緒，感受當時的情緒狀態和行為模式。4、問自己：這些情緒，提醒我甚麼？譬如，憤怒提醒我放下期望，放下改變對方的欲望。內疚提醒我毋須用過去的錯去懲罰今天的自己。恐懼提醒我小心行事，毋須想像未發生的災難來摧毀當下的平安。5、可以寫出自己的情緒模式，譬如當我憤怒，就會指責和攻擊，然後破壞關係，之後會內疚和自責，會不斷購物、講是非、用性關係來逃避和掩飾。或者，我會壓抑情緒，不斷做義工、看電影、玩電腦，然後會發洩在伴侶身上，攻擊對方，破壞關係，然後自己覺得孤獨和內疚，接著又繼續做義工、看電影、玩電腦。6、寫出情緒模式後，問自己：我為自己的情緒模式，付上甚麼代價？7、衷心向過往的自己和對方道歉。雙手擁抱雙臂，代表完全接納自己。然後，做情緒的主人，跟自己說：我不是我的情緒（譬如內疚、自卑、恐懼、妒忌等），我擁有我的情緒，當我有這些情緒的體驗，我可以選擇XXX（譬如選擇接納自己、選擇放下過去、停止批判自己、選擇放下別人的目光等）。如果有導師從旁協助，效果會更好。

每個人都有內疚，因為我們有良知。當看到自己犯錯，傷害別人，難免內疚。佛洛伊德說：內疚足以令一些情緒病或成癮症的人，無法真正康復，因為會持續懲罰自己，不容許自己幸福快樂。 內疚和羞恥通常一起出現，兩者的分別是：內疚的焦點在於行為，譬如覺得自己做錯了事；羞恥的焦點在於自我價值，譬如覺得我這個人很差勁、很不堪。內疚是過不了自己的良知和道德門檻，羞恥則是面對不了社會目光，覺得自己無地自容。如果處理不善，這兩種情緒可以帶來莫大傷害： 1. 自我懲罰：持續內疚，容易患身心症。有一次，我遇到B，整張臉嚴重紅腫，因為剛剛撞上一根電線桿。原來，B早上出門前嚴厲責罵兒子，心中覺得很內疚，潛意識就用這個意外去懲罰自己。 2. 自我萎縮 ：持續內疚，生命力萎縮，長期乏力，對人、事、物失去動力和感覺，冷漠冰封態。A兩年前突然患上嚴重胃病，原來他父親於五年前胃癌病逝，A怪罪自己沒有好好照顧爸爸，非常內疚，潛意識透過胃病去懲罰自己，愈來愈厭世，非常可惜。 3. 批判別人：持續掩飾的內疚，會投射出去，變成對他人嚴苛的批判。C對金錢非常敏感，經常站在道德高地責罵他人吝嗇、斂財。原來，他20歲開始工作時，非常欣賞他的老闆，偏偏因一時貪念騙了老闆的錢，被告上法庭，幾乎坐牢，他非常內疚。後來，老闆過世，他無法補償，便將內疚投射出去，對世界充滿批判。 唯獨勇敢承擔責任、寬恕自己，轉化內疚為提醒，便能放下過去，活現當下，創造無限。

內疚，就是咬着自己不放，堅持用過去的錯來懲罰今天的自己。持續內疚，可以變成擴散的病毒，令每個人都受傷害。 A因為媽媽意外過世，非常內疚。這次意外，是因為A的丈夫不小心撞倒她母親，母親後腦著地，昏迷三天後不治。A極內疚，她覺得害死了母親，矛頭直指丈夫，從此與丈夫停止性關係，不容許丈夫碰她的身體。A也經常在女兒面前批評丈夫，說「男人靠不住。」女兒七歲時，深信不疑地告訴媽媽：「我好憎男人、男人都是壞人。」 A和丈夫愈來愈疏遠、冷漠，數年後，A發現丈夫有外遇，再一次跟女兒說：「男人真的靠不住！」夫妻很快便離婚。隨後，A的女兒出現很多行為和情緒問題，𠝹手、吸煙、說謊、情緒失控。經學校社工轉介，被確診為人格障礙，11歲就要長期服用精神科藥物。 離婚後，A的丈夫很快再婚，同時亦深深內疚，覺得傷害了前妻和女兒，將內疚投射給新任太太，對她非常苛刻。新任太太覺得憤怒和不公平，展開另一段曖昧關係。丈夫發現後，非常憤怒和痛苦，覺得這是報應，最终再次離婚。之後，這個男士出現經濟困難，回到A身邊，可惜雙方欠缺信任，關係冷淡，難以相處。三個月後，再次分手。 當我們內疚，便會投射，尋找代罪羔羊，透過理直氣壯批評對方，掩飾自己內在的傷痛。結局，每個人都受傷害。

處理內疚，首先要了解它的根源 — 到底是誰令我內疚？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可以令我內疚； 這個人，當然是自己！你可能會不同意，說：「我確實傷害了對方，對方也確實指責我傷害了他，所以我感到內疚。」 實情不是這樣的。譬如說，你在路上，無意撞到了一個陌生人，對方失控地罵你，你大抵不會內疚。你可能會道歉，甚至毫不理會，一走了之。 換言之，內疚是我們自己的選擇，根源不是對方，而是我們咬着自己不放，堅持批判自己。相反，假若我們選擇寬恕和放下，即使對方批判我們，我們亦不會內疚，只會祝福，甚至不予理會。 我們選擇內疚，只會帶來第二度傷害。 第一度傷害，是我們傷害了對方。同時，事情已經過去，如果我們依然咬着不放，批評自己，便是自己傷害自己，製造第二度傷害。內疚的人，內心持續批判自己，不斷對自己說：我自私、我死蠢、我無能…… 這些小聲音，帶來很大傷害，潛意識令我們覺得應該受到懲罰，不值得幸福快樂。 第二度傷害往往比第一度傷害嚴重得多，甚至可以持續幾十年。我們不斷懲罰自己，最終一蹶不振。內疚看似很負責任，其實是最不負責任的，因為當我們跌在內疚的情緒中，焦點永遠只得自己，內心不斷重播當年的錯，不願放過自己。 自我價值愈低，愈容易內疚，愈難接納自己，變成惡性循環。內疚其實在提醒我們：要對自己慈悲，停止攻擊自己，學習真正的寬恕和愛。如果我們的慈悲，只對別人，不包括自己，那不是真正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