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隨筆之「全民 self-coach 」系列 – 善用情緒篇

處理內疚，首先要了解它的根源 — 到底是誰令我內疚？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可以令我內疚； 這個人，當然是自己！你可能會不同意，說：「我確實傷害了對方，對方也確實指責我傷害了他，所以我感到內疚。」 實情不是這樣的。譬如說，你在路上，無意撞到了一個陌生人，對方失控地罵你，你大抵不會內疚。你可能會道歉，甚至毫不理會，一走了之。 換言之，內疚是我們自己的選擇，根源不是對方，而是我們咬着自己不放，堅持批判自己。相反，假若我們選擇寬恕和放下，即使對方批判我們，我們亦不會內疚，只會祝福，甚至不予理會。 我們選擇內疚，只會帶來第二度傷害。 第一度傷害，是我們傷害了對方。同時，事情已經過去，如果我們依然咬着不放，批評自己，便是自己傷害自己，製造第二度傷害。內疚的人，內心持續批判自己，不斷對自己說：我自私、我死蠢、我無能…… 這些小聲音，帶來很大傷害，潛意識令我們覺得應該受到懲罰，不值得幸福快樂。 第二度傷害往往比第一度傷害嚴重得多，甚至可以持續幾十年。我們不斷懲罰自己，最終一蹶不振。內疚看似很負責任，其實是最不負責任的，因為當我們跌在內疚的情緒中，焦點永遠只得自己，內心不斷重播當年的錯，不願放過自己。 自我價值愈低，愈容易內疚，愈難接納自己，變成惡性循環。內疚其實在提醒我們：要對自己慈悲，停止攻擊自己，學習真正的寬恕和愛。如果我們的慈悲，只對別人，不包括自己，那不是真正的慈悲。

E一生充滿內疚，原因是他的龍鳳胎姊妹，流產過世。E長期有睡眠窒息症，我覺得這個可能是「倖存者的內疚」(Survivor guilt) 引致。 「倖存者的內疚」是英國心理學家Stephen Joseph在1987年提出的。當時，英國遊輪「自由企業號」沉沒，193人死亡，266人生還。研究發現，六成倖存者一直感到內疚，覺得自己的生命，是別人犧牲了性命換來。倖存者怪罪自己事發時沒有積極救助別人，最感內疚的一批，是逃生過程中爬過別人身體的那些人。殘酷的景象，經常在內心重播，令當事人非常痛苦。 天災人禍中的倖存者，想到其他人都失去生命或受重傷，會感受到很大的心理壓力。有關猶太人被屠殺的研究，發現二次大戰的倖存者，鮮有像Viktor Frankl般充滿動力活下去的例子，更多是長期感覺內疚、不容許自己幸福快樂的人，彷彿自己快樂的話，便對不起死去的同伴。美國越戰倖存的老兵，不少回國後患上情緒病，自殺率高，正正因為承受不了活下來的內疚感。 同樣道理，公司裁員，同事都被裁掉，只有自己留下來；又或者自己考到大學，其他老友都考不上，我們會感覺內疚，彷彿自己的成功，建基於其他人的犧牲。 倖存者轉化內疚，需要學習區分責任：我們的生命，不是因為對方的犧牲而來。我們無需折磨自己，用痛苦表達對亡者的忠誠；相反，我們透過祝福對方、善用生命、活出愛，來彰顯生命的價值。 我在工作坊中支持E轉化內疚，讓他體驗無需透過睡眠窒息症承擔龍鳳胎夭折的命運，亦不必用自己的內疚或死亡換取對方的付出。大家如果希望看到這個轉化個案，可以到我的Facebook或自在社的YouTube頻道觀看：https://youtu.be/BXNvqq0qO38

E很愛她的女兒，女兒出生不久，E發現丈夫有第三者，極度傷心，選擇離婚，成為單親媽媽。之後，E非常內疚，覺得不能給女兒幸福生活，因此非常遷就女兒，滿足女兒一切需要。結果，媽媽辛苦，女兒也辛苦，背負著媽媽的責任和痛苦。 女兒今年25歲，總是吸引了不合適的男人來身邊，不斷做第三者，然後被男人遺棄，複製著媽媽的命運。女兒的潛意識，以此表達對母親的忠誠和愛，彷彿自己太幸福的話，就對不起媽媽，背叛了媽媽。 我跟E的女兒說：「妳母親的命運和責任，屬於她自己，請妳將媽媽的生命，還給媽媽。如果妳活得痛苦，媽媽只會更加內疚。」 女兒回應說：「原來我做了媽媽的拯救者，背負了她的責任。原來，我可以完全忠於自己。」 後來，我和這位媽媽聊天，發現她很容易哭，充滿悲傷，難怪女兒不敢讓自己幸福。我問這位媽媽：「女兒需要妳的內疚嗎？」她搖頭。我再問她：「妳自己需要這份內疚嗎？」她很聰明，說「不需要。」我跟她說：「離婚是妳的選擇，同時離婚不是妳的錯。如果妳愛女兒，最佳的方法，就是令自己幸福快樂，讓女兒明白她也可以幸福快樂。」 我很高興，這位母親真的放手。她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積極投入教會，重拾人生樂趣。幾周後，這位母親發短訊給我，說她不再用自己的痛苦去操控女兒，不再以淚洗面，母女關係，快樂多了。她說：「我們不再是悲情家庭。」 容易內疚的人，大都十分善良，渴望去愛，只是用錯了方法。

A在國內出生，大學畢業後，因文革批鬥而輾轉來到香港。由於香港不承認大陸的學歷，他委曲求全，當上運輸工人，內心很不忿。結婚後，A渴望獨子C光宗耀祖，為爸爸爭回面子。沒想到，C是同性戀，不會傳宗接代。 C向我求助，說他7歲已經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只對男性有興趣。C愛父親，覺得父親很不幸，七十多歲，辛苦了一輩子，母親在十多年前去世了，父親實在孤獨。C很想用結婚來滿足父親抱孫的渴望，對於自己的性取向，亦感到內疚。最近，C認識了一個家境富裕的弱智女孩，說只要幻想這女子是個男人，便能和她做愛。他想和這女子結婚，圓爸爸心願。 我說：弱智人士的大腦發展，可能稍為遜色，但是內心同樣需要愛和被愛，如果你利用了她，你一生都會內疚。結婚是C父親的需要，不是他本人的，他不必背負爸爸的需要，我請C將父親的期望歸還給父親。C說爸爸有抑鬱症狀，有自殺傾向，所以很擔心。我說爸爸需要的，是兒子的「關心」而不是「擔心」。 我鼓勵他找社工跟進父親的情況：「你值得支持父親尋回他的幸福，而不是犧牲自己或另一個女子的幸福，去滿足父親。你天生的性取向並不是你的錯。」 後來，事情有戲劇性的發展。約兩個月後，C要到上海工作，這是他老闆一直的意願，當初C婉拒了，因爲擔心父親。現在C和父親有健康界線，大家可以自由發展。父親非常高興，知道A到上海工作的工資上升了許多。同時，父親結識了鄉下一位女子，她五十來歲，丈夫過世多年，大家都孤獨，也想有伴，父親與她一拍即合，準備結婚。 生命只有三種事：我的事、他的事、天的事。幸福的人，專心做好我的事，將他的事交他，將天的事交給天。痛苦的人，沒有做好我的事，卻時刻干涉他的事、天的事。

轉化內疚有很多方法，譬如寫一封不會寄出的信給對方，讓自己勇敢面對、承擔責任。我們無需將信寄出，因為內疚是自己咬着自己不放；需要轉化的，其實是自己，與對方無關。 寫信給對方，純粹是自我療癒的過程，所以不用寄出 (除非我們確信對方渴望收到我們的道歉信)。即使對方依然批判我們，我們都無需背負對方的批判情緒。如果對方仍在批判我們，收到我們的信，可能弄巧反拙，譬如進一步批判，激發更多情緒；又或者，對方已經放下此事，平靜生活，我們無需引發新一輪的情緒。 關於這封信，有五個重點：1. 承擔責任 ：承認屬於自己的責任，譬如「我當時真的很自我中心，忽略了你的感受，令你受到傷害，對不起。」 2. 真誠道歉 ：用最真誠的態度向對方說對不起，同時不作任何解釋、辯解，不要將當時的過失合理化。 3. 感恩挫敗 ：衷心感恩這個挫敗提醒了我們甚麼，令我們有甚麼得著、反思和學習。 4. 承諾改變 ：答應自己，由今天開始，會如何具體改變。 5. 祝福對方 ：衷心祝福對方幸福快樂。 即使對方已經離世，仍然適合寫信，因為要處理的是自己。寫完信，可以到大自然的環境，將信火化，在心中真摯地祝福對方，永遠幸福快樂。